百万可能

  静！
  寂静！
  当透过镜头看到了那些骤然升起，又纷纷扬扬落下的，如同蚂蚁般的修士。
  无需任何解说，无需任何语言的描述，数十亿人在这一瞬间便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败了！
  那集合全球顶尖高手，联合的一击竟然如此简单地便失败了。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想象中的惨烈的，持久的战斗，只是一次交锋，就迎来了结果。
  短暂的宁静，大脑空白，似乎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继而，便是无数声难以遏制的惊呼！
  “啊！”
  “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
  没有人愿意相信看到的一切，而相比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各个国家，各个政体，那些同样在观看这一幕的人们，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年的和平发展，让所有人都升起了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这自信源于远超当年的顶尖修士战力，源于有准备之战，源于历史经验……毕竟在以往的十几次投影里出现的那些生命并非很是强悍。
  这也是他们之所以敢于向全球转播的原因之一。
  各国大都认为这是一场不会有悬念的战争，然而，现实却无情地粉碎了一切幻想。
  只是一次交手，便尘埃落定。
  直到这一刻，那些远离现场，只是透过屏幕与电信号遥望澳洲的政客们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大错特错。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投影，而是足以威胁全球的超级灾难！
  ……
  ……
  “轰隆！”
  澳洲本土。
  “星球”笼罩下的庞大阴影中。
  阴云汇集，狂风起伏，海浪滔天，暴动的灵气破坏了周围区域的气候，引动了阵阵雷鸣。
  整个基地表面已经再无任何活人，所有人都躲在地下工事内的，脸色苍白如纸。
  只有他们才能真切地感受到空气里的威压，以及那头顶上传来的，无数尖锐的笑声。
  那笑声极为怪异，仿佛某种深海生物的吼声，传入耳中，予人无穷的恐惧。
  一些普通人在这笑声中大脑眩晕，站立不稳，纷纷跌倒，严重些的直接昏迷过去。
  便是修行者，也同样只能绝望地透过地表的空隙，望着昏暗之地上，那无数眼球迸射出的辉芒。
  望着那数十名顶尖修士仓皇落下，它们中修为弱的已然是浑身浴血，不知生死，强些的，也只能勉强控制身体，却无法掩饰眼神中的骇然。
  “噗！”
  跌落在地上，白叶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可她却已无暇顾及那蔓延而来的疼痛。
  她躺在灼热的大地上，无神地望着天空。
  那双澄澈美丽的眼眸中，一柄巨大的，焦黑的斩骨刀颓然坠落，噌的一声笔直刺入身旁的土壤，表面已然腐蚀的处处坑洼。
  她竭力试图起身，然后看向那些正不住落下的焦黑的同伴们。
  在今日前，他们彼此有的互为仇敌，也有着不少恩怨。
  然而，最起码在此时此刻，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下。
  一些人已经昏迷不醒，一些也与白叶相仿，浑身焦黑，忘却了疼痛一般，近乎麻木地试着要爬起来，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恐惧。
  “我们……败了？”
  不知是谁用英文颤声问了句。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众人沉默着，耳畔满是那妖物的笑声，他们试图再次爬起，却骇然发现，体内已然是气息紊乱，短时间难以恢复。
  雷声中，大滴大滴的雨水落下，带着粘稠的黄绿，世界一下子陷入寂静，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弥漫在这些天之骄子心中。
  终于，他们听到了黎阳的声音，作为众人中最强者，他的情况似乎稍好一些，但也极其有限。
  他身上的火焰熄灭了，脸上满是血污，近乎裂开的右手中，则攥着一截怪物的肢体。
  那肢体似乎已经被高温煮熟，散发出奇异的气味，表皮绽开，却兀自在凭借本能扭曲着，拍打着地面。
  这是他倾尽全力斩下的一条触手，相比于其余众人，已然算是战绩斐然。
  然而，他们也只有这一位九品，而那颗星球之上，那飞舞的，如毒蛇般的触手数量又何止十万、百万？
  “我们，败了。”黎阳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句话，仿佛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而听到这位九品境的回答，其余人脸色齐齐灰白，彻底绝了希望。
  只能是绝望地望着晦暗的天空。
  看着那星球的“须发”飞扬，飘舞，他们苍白的脸庞被冰冷腥臭的雨水打湿，早已没有了高阶强者的傲气。
  “完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与此同时，这个念头也浮现于无数正观看转播的人们心头。
  那些关于三年前那场灾难的记忆一一浮现，而相比于如今所面临的，当初那些似乎只是微不足道。
  ……
  ……
  灵界内。
  相比于已然陷入恐慌的外界，这里依旧安宁。
  精灵与那些工具型战兵则照常在药田中忙碌，或者建造新的居所。
  别墅大厅里。
  程林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着大屏幕上事实转播的录像，他面无表情，只是双手不知何时已然攥的极紧。
  艾露与女娲不知何时也已走下了楼，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完了。”程林轻声吐出这个词。
  当看到黎阳等人飞向天空的时候，他便已经感应到了危险，而之后的一切也的确没有意外，如果说有，大概就是，他们败的太快了。
  比程林预想中都要更快些。
  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说必须要超越地皇境才能真正抵抗“他们”。
  “你在犹豫。”忽然，女娲陈述事实一般开口说。
  她通过传感器，感应到了程林的情绪——她从未在他心中感受到如此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是的。”程林没有转头，回答说。
  顿了顿，他继续道：“还记得，三年前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么？”
  女娲点头：“当然记得，那你也该记得我的回答。”
  “首先，要评估风险……衡量我是否有救援的能力。”程林重复道。
  “那么，你现在有这个能力么？”
  “我……不知道。”程林声音低沉地说，这句话并不算坦诚，因为他很清楚地预感到，若是不突破那最后一步，大概率……自己……还是不行。
  女娲眨了眨眼：“那你的选择呢？”
  程林看了屏幕一眼，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这一刻，他仿佛终于做下了某个决定。
  他站起身，转回身来，苦笑道：“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来，但是……直到现在，才发现，终究还是做不到。”
  “为什么？他们分明不喜欢你。”
  程林闻言想了想，忽然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回答说：“大概只是……但求心安吧。”
  说完，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便要向外走。
  却听到艾露叫了声：“程林……”
  “放心，我不会逞能的，如果真的不行，我就跑，我保证。”程林很认真地说。
  旋即不再犹豫，迈步便向外，一个闪身便已来到湖畔边缘。
  然后忽然扭头，看了眼门口的女娲与艾露，目光也通过砖石，看到了在二楼卧室里刚刚睡醒的草薇，脸上再度浮现笑容来。
  接着，便准备打开灵界大门，跨入现实。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神情微微一滞，这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身体内的一层无形的“膜”轻轻破碎。
  愣了一秒，他才意识到，那就是困扰了他将近一年的瓶颈。
  “这……”
  程林眼眸瞪大，旋即，原本平静的灵界陡然沸腾。
  那浓郁的灵气忽然变得狂暴，如同煮沸的海洋，连通七大世界的通道同时亮起，无穷灵气自七大世界共同灌入！
  “沙沙沙……”
  那撑起了整个灵界的世界树也似乎于这一刻苏醒，枝叶纷纷摇摆，鼓起狂风！
  偌大灵界内，灵药摇摆，无数花瓣纷飞，卷入旋风中，环绕程林飞舞。
  这一幕极为壮丽，引得那些忙碌的精灵们纷纷驻足，呆怔地望向了这边，只能竭力扶着附近的建筑，防止自己被飓风卷起！
  七大世界内，不同的生灵也若有所觉地望向灵气聚集的方向！
  ……
  精灵王庭，御花园中。
  精灵王洛嘉正坐在亭内，翻看着一册书籍，忽然若有所觉，起身望向世界树中心，双目如炬，面露惊色。
  ……
  冻土世界。
  茫茫雪原之上，永恒不息的风雪呼啸着，密密麻麻的一只雪兽族群正在风雪中迁徙。
  陡然间，它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齐齐驻足，仰头发出惊惧的叫声。
  队伍中心，那只已然成了气候的雪兽之王骇然抬首，望向空中某处，忽地瑟瑟发抖！
  ……
  莽原世界。
  无穷山峦之中，一群原始人类刚刚猎杀凶兽完毕，陡然间，仰头看到一道昏黄龙卷横亘于空。
  他们张大了嘴巴，手中武器跌落，纷纷跪倒于地，以为神迹！
  ……
  ……
  灵界之内。
  无穷灵气自四面八方汇合而来，疯狂地灌入程林躯体。
  渲染的，偌大灵界腾起了白茫茫的雾气。
  程林此时也已醒悟，匆忙切断了通往精灵世界、冻土世界等几个有高等智慧生命生存的世界的通道，转而只从荒芜的世界中抽取。
  而他原本就只是差了最后一步，所以需求的也并不多，这奇景只是持续了十几秒钟，便已然结束。
  湖畔。
  程林霍然睁开眼眸，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
  他望向山川湖泽，见大雾弥漫，念头一动，那雾气便散开。
  感受着举手投足间那强横而熟悉的力量，他终于意识到，原来阻碍着他突破的那层“膜”，亦或者称之为“心结”的恰恰便是这困扰了他三年的“选择”。
  这个问题无形中已然成了他的“心魔”。
  当他做出决定，这“心魔”自然也就散去。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头也清晰地明白自己已然达到了地皇之上，或者该称之为……
  “神境！”
  程林双目射出两道神芒，脸上的笑容难以遏制地扩散开，只觉的心胸浩荡，道心圆融，类似的感觉他并不陌生。
  在大道宗那次推演中，他便曾有过类似的体验。
  当下，他再无一丝迟疑，右手抬起，一道纯金剑光便自雾中飞来。
  程林手持仙剑，一步踏出，便已立身于高楼大厦之中，他毫不停留，身影闪烁，便已化作一道流光，向澳洲飞去！
  以神境修为，驾驭仙剑，几乎只是念头闪烁间，程林便已然飞跃太平洋，望见了前方那须发飞扬的怪异星球。
  而那星球般的生命集群似乎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须发骤然飞舞，发出难言的嘶吼。
  ……
  澳洲，昏暗大地之上。
  几乎看不到半点阳光。
  冰冷的雨水拍打着白叶的脸庞，她浑身冰冷，四肢麻木，神色灰暗，其余修士也是类似的模样。
  头顶的星球上，那无数只丑陋的眼珠中戏谑的神情一点点转为了残忍，然后挥舞着无数触手，向下压来，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天空塌陷般。
  黎阳爬起身，将手中的触手抛下，旋即身上再度一点点燃烧起虚幻的火焰，眼眸中却已然呈现死志。
  无言的气氛中，白叶也勉强撑起身体，试图去握身旁的大斩刀。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正要扑杀下来的无数触手忽然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西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发生了什么？”
  这异常的一幕当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白叶赶忙用手拨开湿漉漉的头发，瞪大了眼睛，望向天边，旋即，她便看到了一道闪烁的金芒。
  那金芒极快，上一秒似乎还远在天边，下一秒，便已然出现在这片天空下！
  而当她看清楚拿到御剑而来的身影，她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并吐出了那个已然有些陌生的名字：
  “程……林……？”
  与此同时，其余各国强者也都看清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纷纷露出难以置地神情。
  其中，黎阳更是身躯狂震，身上的虚幻火焰都无意识崩散开。
  基地地下，宋珺站在人群中，原本已然绝望，握着武器，准备迎接死亡，然而，当她看到那道骤然自西天外飞来的身影，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怔。
  大脑先是茫然，继而心中呐喊：
  是他！
  竟然是他！
  程林！
  是程林！
  时隔三年，他竟于此时，再次重返！
  而看到这一幕的还不只是他们，透过远处的摄像机，在几秒的延迟后，程林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全球数十亿人的面前。
  而仍处于惊恐中的人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毕竟，摄像机太远，很难看清脸孔，只有少数人联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人。
  ……
  夏国，京城。
  某美术院校，女生宿舍内。
  花蓓傻傻地看着电脑屏幕中的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整个人宛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旁边的室友的交谈声已然听不清，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名字。
  程林！
  是他！
  他又出现了！
  是的，纵然那转播的画面极为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但是对花蓓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毕竟，那个身影太过熟悉。
  “程林……”
  当她呢喃吐出这个名字，身旁的几个舍友一下子齐刷刷看过来：“花蓓，你说谁？”
  花蓓茫然地扭过头来，眼眸忽然亮起：“他……他又出现了！”
  ……
  辽省，公路大巴上。
  车内一片躁动。
  然而，孙骁的眼中却只剩下手机屏幕里的那个模糊的影子。
  “程林……”
  他轻声吐出这个名字，继而，便忽然燃起了希望。
  就像他始终坚信当初那场灾难与程林无关一样，他同样坚定地认为，眼下这颗蠕动的星球同样并非程林本意。
  那么，他消失三年而再出现，又还能是为了什么？
  ……
  ……
  然而，相对于极少数的他们，绝大多数人还未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画面，甚而有之，单纯地以为这是某个国家后赶过来的强者。
  他们先是激动，然后又是绝望。
  毕竟，那么多人都失败了，那又加上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
  ……
  澳洲，昏暗的天空下。
  程林静静漂浮在空中，那酸臭的雨滴虽无法近身，却仍旧让他皱了皱眉头。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那些来自黎阳、白叶与宋珺等人的目光。
  只是负手微微仰头，望着那愤怒地摇摆的无数蛆虫般的触手，眼神中含着凝重之色，脸上却是浮现出一派嫌弃的神情，淡淡道：“好丑。”
  好丑……
  这声音不高，但地上的修士们即便重伤，到底听力还是超凡的。
  而当他们听到程林的这句“评语”，皆是怔住，一时不知是何反应才好。
  高空。
  那密密麻麻的触手们似乎也听懂了般，发出了愤怒的嘶吼，然而，他们似乎也感应到了程林的强大。
  短暂的对峙后，他们似乎有了决定。
  于是，就只见那星球骤然再度膨胀，破碎开，无数缠绕的触手彼此分离，竟似乎要脱离开星球表面。
  他们纷纷开始收缩，却并非是躲避，而更像是为弹跳而蓄力。
  他们瞄准的目标也并非程林，而是远处的城市与大海。
  见此，地上的其余人都是心下一沉。
  程林的眼神也愈发凝重。
  此刻，他终于确定，这些东西的确是有智慧的。
  他们似乎是看出了程林这块“骨头”的坚硬，索性放弃了针对他，而是转而要以数量的优势去袭击城市和人类。
  这样一来，即便程林再强，总无法分身百万。
  “很聪明的想法，”程林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评价道，旋即他望着“星球”，悠然道，“可是，你真以为我只是一个人么？”
  那密密麻麻的触手上，无数双眸子看了过来，这一刻，那些眼眸中清晰地呈现出了疑惑的情绪。
  继而，在“星球”与黎阳等人困惑的眼神中，程林右手掐出一个法诀，他身旁的纯金仙剑当即发出了一声剑鸣。
  “嗡~”
  这剑鸣声并不狂暴，并不高昂，却足够透亮，透亮到再厚的云，再密集的钢铁丛林，再广袤的大地与海洋也无法阻隔半分。
  于是。
  这一刻，无需摄影机的转播，全球七十亿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声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