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假死2
刘秘书动作非常快,从事发到葬礼,仅仅用了两天时间。
陆今安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被推到了灵堂门口迎宾。
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熟悉的面孔带着程式化的悲戚,陌生的脸庞挂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他们一个个上前,或轻轻拥抱他,或用力握握他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节哀”、“保重”。
整个葬礼上,二姑婆和表舅的哭声最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可陆今安看着,分明看见他们眼角干燥,喉咙里的嚎哭更像是表演,只为在这场肃穆的仪式里,刷一点无关紧要的存在感。
陆今安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跟着刘秘书走流程。
工作人员将小叔生前常穿的中山装迭得整整齐齐放进棺木,看着前来吊唁的人轮流上前,将黄白相间的菊花轻轻放在棺沿。
一束又一束花堆起来,渐渐勾勒出棺木的轮廓。
陆今安完全哭不出来,大脑像被浓雾笼罩,一片空白。
有人来和他寒暄,他就条件反射地扬起嘴角,机械地点头。其实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像堵了团棉花,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
他不用听也知道,那些话无非是“别太难过”、“节哀顺变”、“一切都会好的”。
会好吗?
在几天之前,在小叔和他敞开心扉,在他满怀信心想要大展身手时,他确实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有了喜欢的人,腿疾好了,小叔与他的关系也更近了一步。
对了,他还有了如影相随的小动物,会在他危险的时候勇敢站出来保护他。
是因为他太幸福了,老天愱殬,才会再次剥夺他所拥有的一切吗?
从吊唁到封墓不过半天时间,仪式结束,人群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冬日彻底来了,墓地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细细的雨丝夹杂着冰粒,落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陆今安刻意站得离墓碑远了些,双手松松垂在两侧,面无表情。
他从未买过黑色的衣服,身上的西装是柳管家临时借给他的。
款式老气,整体偏大,看起来就像少年叛逆,偷穿家中长辈的衣服。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蓬松的发丝间,点缀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刘秘书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伞沿逐渐遮过陆今安的头顶。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陆少爷,回去吧,陆厅看到你这般该责怪我了。”
陆今安缓缓摇头,嗓音干涩:“他怪不到你了。”
刘秘书的喉结动了动,继续劝道:“陆厅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关注你的,振作些,别让他担心。”
陆今安垂下眸,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唇瓣青灰。
片刻后,他的眼底渗出一片殷红:“刘叔,是不是我害死了小叔?”
“我是扫把星对不对?是我克死了爸爸和妈妈,现在又克死了小叔。”
他的声线发颤,带着对自己的恨意:“我就应该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待在阴暗的房间里,这样小叔就不会死了……”
“当然不是!”刘秘书急忙打断他,语气坚定却带着温柔,“陆少爷,你能站起来,能开开心心地生活,是陆厅最大的心愿。他一定更希望看到你振作起来,好好打理陆家,活成他期待的样子。”
陆今安沉默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落下。
刘秘书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墓碑前那个瘦小的身影。
“你看那位,她叫小满。”
刘秘书将声音放得更柔:“她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后来被同乡骗了,对方拿她奶奶的性命威胁,逼她去贩毒。”
“陆厅救下她时,医生从她胃里取出七八块破碎的塑料包,胃黏膜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这辈子都只能靠流食度日。”
“小满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奶奶在哪里。可老人家本就病重,经此一折腾,没等见到她最后一面,就走了。”
刘秘书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陆厅去看过她很多次,每次小满都会缠着陆厅问,‘我奶奶临终前都说了些什么?’”
“陆厅总会耐心地告诉她,‘奶奶说,你是个好孩子。’”
陆今安的目光顺着刘秘书的手指移动,落在小满身上,眼神依旧空洞。
刘秘书又指向另一边,一个身形微驼、明显高低肩的男人。
男人正站在不远处,对着墓碑深深鞠躬,动作虔诚而沉重。
“他叫石头。”
“五年前,A省偏远山区发生特大透水矿难,二十三名矿工被困井下,他是最小的那个,当时才十六岁。”
“石头的爹走得早,娘卧病在床,他辍学跟着姑父去矿上打工,也是为了给母亲凑手术费。”
“那天透水来得太急,他和姑父被冲散,一个人躲在狭窄的通风巷里,靠着岩壁渗出的一点水,在漆黑的井下撑了整整五天。”
“陆厅接到消息后,连夜带着救援队赶过去。山路塌方,车子进不去,他就跟着队员徒步走了三个小时,鞋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没说一句苦。”
“当时井下情况复杂,水还没退,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方。队员们都劝他留在地面指挥,可他不肯,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
“找到石头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被掉落的石块砸断了,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左腿没能保住。他的姑父,也永远埋在了那片废墟里。”
“石头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医药费。为了给娘省钱,他执意不肯住院,还是陆厅偷偷垫付了所有费用,不仅给他娘治好了病,还出钱给石头装了假肢,又托人给他找了个电器修理的学徒活儿,让他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刘秘书的目光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跪着的女人身上。
女人趴在墓碑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是整个墓园里,为数不多发自内心的悲恸。
“那年特大洪灾,她的男人为了救她,用尽全力把她推上屋顶,自己却被巨浪卷走了。她趴在屋顶上,眼睁睁看着自家房子被洪水冲垮,里面还困着她七岁的女儿和年迈的婆婆。”
“她本来也不想活了,只想跟着家人一起走。是陆厅带着队员及时赶到,在废墟里扒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了她的女儿和婆婆。也是因为这两个牵挂,她才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刘秘书轻轻抬起伞沿,冰凉的雨雾拂在两人脸上,寒风瞬间刮走了鼻翼间呼出的热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他们都是陆厅救过的人,失去了亲人、挚爱、肢体,甚至安稳的生活,可他们都活下来了,带着陆厅的期许,好好地活着。”
“陆厅从穿上这身制服那天起,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他这辈子,心里装的只有‘人民’二字。”
“他想让所有人都能在蓝天下安稳行走,想让黑暗彻底被驱散。可这条路,总要有人付出,有人牺牲。”
“今日是他,明天或许是我,但这绝不是谁的错。”
刘秘书拍拍陆今安的肩膀,语气郑重而温柔:“不要觉得是你的存在对谁造成了负担,陆厅从未这般想过。”
“你一直是他的骄傲。”
骄傲吗?
陆今安仰起头,积蓄已久的泪终于从眼尾滑落。
可他宁愿他自私一些。